刘雪芬
【作者机构】武汉轻工大学管理学院
【来 源】《理论月刊》 2023年第9期
2022年1月,为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保护好长江文物和文化遗产,大力传承弘扬长江文化,推动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工作领导小组印发通知,部署启动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要求各相关部门和地区结合实际抓好贯彻落实[1]。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启动也意味着作为中国第一大河流,与黄河一起并称为中华民族母亲河的长江亦将通过诸多系列性空间的形塑将其文化以实体的形式展示于世界的东方。
长江国家文化公园这样一种具有纪念、记忆、形构等属性的公共空间,既是中华民族向世界展示的形象符号空间,亦是中华民族承载数千年历史的纪念与记忆空间,其建设意义尤其重大,因而在其建设伊始,对各方面细节的把握更需要慎重。国家正式启动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就是将长江流域所蕴含的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及族群记忆、国家记忆以文化公园为载体进行保护、传承与内化,形成中华文化的典型代表与中华民族的典型象征,最终促进中华民族的文化自觉与文化认同[2](p41-53)。自1972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巴黎通过《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起,旅游产业逐步发展出一种将历史和文物资产商品化,作为地区性开发与经济脉络的新模式,而纪念空间往往是此类旅游的热门景点之一。纪念空间常以设置纪念碑、纪念馆(博物馆)、纪念园区等形式仪式性地悼念(记忆)过去的历史,同时为游客提供观光休憩、教育学习与文化传承的机会。然而,纪念空间中空间要素的特质是影响个体对过去历史产生感受联结的关键,即空间内的展示物件与空间组成,若无法使个体产生意义或记忆的串联,则对个体本身来说,便无法达成共识亦毫无意义可言,易沦为缺乏感觉刺激的展示诠释[3](p112)。所以,倘若空间本身的情境与游客的内心期待有所差异,便会造成所谓的“错位”(mis displacement),进而导致其体验的降低[4](p557-566)。此时,管理者若仅注重从经济角度寻思旅客动机、行为和结果,却忽略纪念空间与个体的感受联结,将扼杀空间设置的历史意涵与文化价值。
过去很多研究者曾以空间领域为范畴深入探讨纪念碑、纪念公园的设置,以及其展现的纪念意义,并提出历史记忆会随现实生活中个人、族群与社会认同等关系的差异而改变,以赋予过去新的价值或产生记忆的断层。而空间促使个体对于过去和历史所生发的各种内在的心理感受,如历史感、地方感、怀旧情感等,长久以来皆是探讨的热门议题。虽然上述各种体验皆涉及个体对于过去和历史的感受,但仍有差异存在。当个体处于纪念空间中时,能通过感知空间的过程,伴随着情感联想和生理活动的反应[5](p13),借由空间内有形的物质、具体的文字、图案或符号等,唤起许多属于个人、社区或国家的记忆。由此可见,纪念空间对于个体的刺激,并非总是具有统一性或和谐性之共同记忆,而是具有多义性(multiplicity)[6](p98-110)。然而,究竟纪念空间内的何种空间要素刺激了个体的感受?又是何种涉及过往或历史之感受被唤起?目前鲜少有研究深入探讨空间要素和个体感受的联结关系。故本研究的目的在于摒除过往以史学观点谈论的历史感,解构人文地理学所论述的地方感,并抛弃社会学对怀旧的情感诉求,针对相关文献指出的个体于纪念空间中对过去和历史所体验的各种感受,进一步进行概念解析和重新建构,借此了解各种感受对于过去历史所涉及的共同构面与层级。再者,以长江流域现有与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相关的空间为考察重点,选定不同形态的长江流域纪念空间为研究对象,以网上和实体游记为研究文本,解析游客在各类纪念空间内所感受到的空间要素,同时探讨游客对相关空间要素勾勒出的过往历史所产生的感受。本文试图于不同空间形态中寻找和归纳出实际诱发个体对过去或历史产生各类型感受的空间要素,试图找到该空间要素所具备的特质,使得不论纪念空间的形态如何改变,若能掌握唤起个体感受的关键空间要素特质,便能刺激其产生相对应层级的感受,借此为未来空间设计提供参考。此外,本研究亦提供纪念空间的经营管理策略,使得纪念空间能通过其内在历史脉络,联系游客心灵并唤起其情感上的共鸣,获得不同层级的游憩体验,以确保纪念空间能具备充足的吸引力,发挥传承文化的功能,延续其所蕴含的历史价值。
具有历史意义的纪念空间,单就其本身空间的存在而论,仅是一种由三度空间(space)所构成的概念,亦因缺乏意义而与时间相同,只是人类生活事实的基本坐标[7](p151)。唯有此空间被具有意义或价值的人、物或事件所占据,方能形成被赋予文化和情感隐喻的地方(place)[8](p11),成为价值感觉的中心,并产生认同的联系。现今游客的观光行为已不仅仅是外在行为的观赏,而是逐渐趋向内在体验的景点涉入,并借由活动的过程了解及关注个体心理的体验和反应,因此纪念空间已成为一种强调与人、活动行为之间有所关联存在的实质空间(setting)[9](p11-22)。其建构的记忆场景,经常因个体间不同的背景和遭遇经历而使游客产生不同的史观、记忆和诠释方式。换言之,政府或官方在历史事件发生后,往往设立纪念空间来形塑并彰显国家的观点或利益,但此等空间被设置后,却会因个体所赋予自身的解释,而产生有别于原本意图的社会效果[10](p33-56)。
法国的皮埃尔·诺拉曾提出“记忆之场”的概念,认为由于记忆的真实环境(real environment of memory)逐渐消失,所以记忆不再自动产生,但在特定的历史时刻,具体记忆已然形成并隐匿于某些空间要素之中,因此各类环境空间成为记忆的载体,联系着记忆与历史。而这种历史记忆乃是以社会所认定的历史形态呈现与流传的,借此追溯社会群体的共同起源和历史流变,可作为诠释该社会群体各层次的认同与区分[11](p136-147),当断层产生或扩大时,会导致群体难以选择、组织和强调适当的过去历史作为其社会表征,将无法以共同的集体记忆凝聚隶属于该社会的认同[12](p149-182)。因此,针对重要的历史事件,人们经常以举办纪念活动或建构纪念空间等方式来创造记忆空间。但随着岁月不停地推移,新世代年龄层的民众除了对其行为有选择的自由,亦呈现出思想上的世代交替现象,其对空间的感知以人的自我性为基准点[13](p129-137),思维模式的转变从过去注重于国家叙事的历史记忆趋向于个人记忆导向。由此可见,个体对过去或历史的感受和记忆会随现实生活中个人、族群与社会认同等关系的不同而改变,并赋予过去新的价值或产生记忆的断层。即便每个纪念空间皆有自身的历史与脉络,但原有且沉重的历史记忆已随年代消逝,若个体本身缺乏相关的记忆和经验,亦无法形成共同的符号语汇,而难以使该空间展现其纪念意义。因此,并非所有的空间都能通过本身的存在唤起大众内心对过去、历史的情感和共鸣,唯有反映社会中的记忆景观(memory landscape),方能形成诺拉所言的“记忆之场”。故纪念空间能否有效地与个人、集体或文化记忆相联结,或有助于记忆的文化行为,勾勒出相对应的历史意义与感受,促使个体建构出其专属的文化认同,既关系着此类文化是否能保持延续性,更是长期以来备受瞩目的议题。
一般来说,具有特殊价值与意义的事件才能成为历史的篇章而被记载或流传。长江流域自古因其贯通航道、联通南北,很早便成为南北货运聚集处,带动了沿岸经济的兴盛,历经数千年历史更迭逐渐形成了璀璨夺目的长江文明。长江流域的演变过程,对研究文化发展的学者而言,是跨越年代的成长与转变,见证了流域沿线城市的成长历史;对居住于此的民众来说,则是日常生活和辛勤工作的真实写照;但这样一条辐辏南北的中华民族母亲河对于偶尔到访的人而言,则仅能从该地所展现的景观和传承的故事中了解其伟大。因此,人们通过空间所提供的历史信息刺激而被唤起的“感受”,既可能是存于人类内心的对过去事物的感悟和对未来事物的希冀与忧虑;也可能勾勒出环境心理学家所定义的个人或团体认同,即人与周围环境的关系认知,源自对自身乡土所产生之无法取代的特殊价值(如生活和情感等),亦即所谓的地方感[14](p245);抑或是刺激个体对过去生活的经验和记忆的重建,引起其对于过去历史回忆的怀旧感,甚至是驱使个体产生对过往时光的渴望,诱发与之形成情感联结的心理状态,或是复杂的情绪感受。由此而言,纪念空间对于个体的刺激,并非总是如共同记忆般具有统一性与和谐性,而是常呈现为“多义化”的各自阐述,故纪念空间使个体产生的感受可能涉及不同层级的概念而非仅有单一的可能性。
真实的历史固然存在,但由人们记忆、转述与书写而建构的历史亦存在;形塑个体对当前历史的认同,主要还是依靠历史记忆的口述、记载等不同形式来进行建构、联系和传承。在由个人记忆向集体记忆转化的过程中,个体将历经一个沟通记忆的阶段,即个体须通过将个人记忆等自身经历和他人分享或沟通,方能转化形成集体记忆,过程中形成了沟通记忆(communicative memory)的现象[15](p46-52)。如此一来,不但能使此间的历史文化在社会交流中成为共享历史的一部分,亦进一步借由纪念空间的媒介角色,于公共领域中形成文化记忆,并被赋予纪念意义。人类存在于历史中(being history)并创造历史(doing history),当个体于空间中所发生的特殊经验伴随历史脉络而累积,促使其他个体对地方形成认同而使空间具有其意义,便是借由人创造了有意义的空间,即通过个体的经验和记忆使地方受到塑造、维系,成为个人、家庭、社区或城市历史的认同之所。
由此可见,个体对于纪念空间内信息的接收,受到其自身的经验、记忆影响,使得个体对于过去、历史而产生的感受联结有所差异。不论纪念空间唤醒个体的感受究竟是历史感、地方感还是怀旧感,都关乎两个主要组成向度:一是“记忆”,涉及层面涵括个人情怀到普适价值,如同传统史书体例下的传(个人)、志(地方)、断代史(国家)、通史与编年史(种族);二是“经验”,来自个体对过去以及历史事件的亲身经历,抑或是通过传统传承、知识学习的过程,获取的对过去或历史事件的间接认知。故以“个体对于过去时间或所发生的历史文化的感受,统称对于过去历史文化的感受,即是通过其经验和记忆共同建构的概念”为原则,将纪念空间因过去历史文化所可能引发的各种感受,依组成向度区分为不同层级(如图1)并定义如下:一是个人层级,涉及个体成长与日常生活轨迹、经验的个人记忆;二是地方层级,涉及个体或集体生活环境、地域相关经验的个人或集体记忆;三是普适层级,涉及社会文化且具有特殊价值的集体记忆。

图1 :记忆和经验所共构涉及历史的感受框架
上述所提各种涉及过去历史的感受,是一种个体的心理反馈。游客游览的过程对其而言是一种特殊的活动体验,亦是塑造个人记忆和经验的一种社会实践,在此过程中,纪念空间为个体提供一种记忆或经验的真实环境(real environment of memory),使其在空间中经由浏览、游憩或学习等活动形式自发地回想过去,并通过内在经验与过去产生联结(a simultaneity with the past)。所以,旅游时产生的涉及过去或历史的感受,是个体通过空间、物品或历史事件等过往的事物,生发的对历史的理解与想象,并进一步成为对历史诠释的感受。其不仅可以增加个体对于历史遗迹的认识,同时亦刺激人与空间的联结,进而促使个体了解自身的定位,思考归属感以及生活意义等。然而,在后现代文化的浪潮下,个体更关注与自身选择相关的事项,其焦点在于利益导向,而非对传统历史的追寻,这导致文化知识等更易通过网络媒介传播,失去其应有的深度;当时间不断地向前推移,新的时代即便面临共同的过去或历史,也将因各自不同的解读,依差异化的社会框架建构出不同的历史记忆。由此可见,空间内所呈现的空间要素影响个体产生不同感受,并借由空间的组成,使个体与展示内容完成沟通的过程。意即纪念空间的空间要素是联结个体和过去历史文化的关键,更是产生心理体验的刺激要素。
本研究欲探讨纪念空间中的空间要素如何引发个体对于过去历史的感受联结,所以在设定研究空间之前,应考量长江流域历史文化旅游场所本身的代表性,作为选择空间的初步条件之一。
综上所言,研究所设置的空间应与长江历史文化生成地点有某种程度的关联。以此概念为原则,选择研究所需的纪念空间时,除须考量历史文化的代表性外,宜将空间所在位置是否与历史事件有直接关联性设定为选址的第二个考量条件。再者,本研究参考《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内文第一条所提概念,将文化遗产依据其尺度划分为文化纪念物(monuments)、建筑群(groups of buildings)与历史空间(sites)等不同形式,针对长江历史文化所设置的纪念空间依照尺度分纪念碑、纪念馆(博物馆)、纪念园区。此外,考量本研究中对记忆和经验所共构的感受涉及地方层面,为了避免所选空间的地域性影响研究结果,故于选取各类型的纪念空间时,尽量以位处同一地域范围(如同一县或市)内为优先。通过上述针对纪念空间的设定条件,选出本次的研究空间以“武汉长江大桥建成纪念碑”作为纪念碑类型空间的代表;纪念馆(博物馆)形式的空间则以“长江文明馆(武汉自然博物馆)”为代表;而以“三峡截流纪念园”为纪念园区类型空间之代表(如表1)。
表1 :研究场域对象一览表

游记作为一种文学载体,不仅能反映作者所思所想,更能通过文字内容彰显其内心见闻的景致与情感,是一种跨越历史时空的文本素材。故本研究以游记作为研究的文本,主要将游记的文体特质分为三个部分:游的活动、景观的描写、作者的内心感受。与此同时,随着书写场域的变革,现今社会已形成个人化媒介的潮流,网络上的文学创作和阅读,紧密联系并反映出个人需求与嗜好。具有博客性质的文章逐渐成为个体自我延伸的方式,并产生了一种崭新的沟通模式和真实的个人日志记录。因此,本次研究文本所采用的网络游记即是属于这一形态的博客文章,其具有生活记事兼及个人评论的特性,能够将旅行之见闻、逸事和经验合以影音、图像、文字,具有超文本性,同时记载内容适合分享,使其博客往往成为文字铺陈交流的友善空间。再者,相较于网络游记文本,纸本游记的资料文本搜集相对困难、所耗成本高,且目前针对长江历史文化旅游的实体书,虽然资料撰写格式和品质较为严谨、稳定,但此类书籍多以事件缘由、影响或思想论述等议题进行探究,不符合旅游书写的基本特质,故较不适用于探讨纪念场域游历者的真实感受。因此,本研究采用网络游记作为研究文本,有利于比较不同个体间涉及其经验和记忆的感受差异,同时可通过解析个体对于纪念空间的描述,了解不同空间要素与各层级感受的联结,并针对个体对环境加以观察后所产生的真实感受,搜集其旅游体验的普适性反馈。借由文字的书写与记载,亦能将各类型纪念空间中所展示的内容物、丰富性等差异条件,以空间要素为基本单位的编码方式,将不同空间内含的空间要素组成标准化,有利于比较和厘清空间要素与个体感受的关联。
依据前述针对研究空间与研究文本的设定,选取百度、必应等搜索门户网站及小红书、马蜂窝等应用程序,根据分属的不同空间类别进行搜索,搜索关键字包含“武汉长江大桥建成纪念碑、游记”“长江文明馆、游记”“三峡截流纪念园、游记”共三种组合形式,而为确保搜索内容相符且尽可能全面,进一步将搜索工具限制条件设定为“不限国家(地区)”“模糊化关联”等。研究文本的筛选过程,按照“游记”的基本特质进行,至搜索页面所呈现文章不符合设定条件即停止。此外,为确保研究文本的品质,所搜索到的网络游记文本经过筛选后方可进行分析,使文本符合前文所提到的三大特质;再者,文本内若含有节录或转载长江历史文化相关的二手资料描述,属于引用文献而非作者游历后所记载的景物描写或内心体验,将不被列入编码和统计。
经由上述限制条件筛选文章品质后,三峡截流纪念园的游记文本符合相关要求者仅剩5篇,故各空间类型皆选取5 篇,合计共15 篇网络游记,作为本次研究所需的文本并进行分析。为了进一步厘清纪念空间对于过去、历史的感受的联结状况,本研究通过三位编码员以内容分析法,将上述所获得的研究文本依照游记基本属性进行分类与编码工作,包含“旅游行为”“景物描述”及“内心感受”等不同类目。“旅游行为”依据人与空间的关系进一步分类为从事活动、社交行为、导览解说等。此外,将游记文本内容依“信息呈现”方式分为文字和图片两种形式,统计游记内描述长江历史文化占整篇游记的百分比,再依据对景物的描述加以分类,而个体于空间体验后产生的感受,则按照图1 所示架构图中隶属层级进行区分。上述经由内容分析所产生的研究结果,取编码员相互同意度进行信度的检验,显示编码状况的信度系数达0.9458(如表2),符合传播学学者维默和多米尼克在其经典著述《大众传媒研究》中所建议信度系数须达0.9以上方可接受的标准[16](p72)。
表2 :编码员信度分析表

针对网络游记文本内容信息的呈现方式,分别将游记作者提及与历史事件相关的信息,进行所占百分比统计(如表3)。首先,结果显示多数造访纪念碑空间的游记作者,其游记内容不论是以文字(占比小于35%)或图片(占比小于15%)的信息呈现方式,皆少有长江历史文化的相关描述;而参观纪念馆空间的游记作者,多同时采用文字与图片(占比大于70%)大量记录相关历史事件;游览纪念园区的游记作者则以文字(占比大于70%)作为记载相关历史事件的主要呈现形式,并以图片作为辅助记录的工具(多数所占比例小于50%)。同时,不论何种纪念空间,个体于网络平台上的旅游书写仍以文字为记录和呈现的主要媒介。
表3 :各场所游记中“与纪念事件相关比例”及“旅游行为”分析表

其次,不同类型的纪念空间因其展示内容的丰富性差异,会影响参访者对于该历史文化(事件)的经验、记忆和感受的记载分量,而纪念馆和纪念园区的游记文本,通过文字及影像来描述历史事件的比率较高,在此两类纪念空间中,个体能有效地转化其旅游的经验,亦反映出个体对空间的涉入情形。换言之,游客能够主动接受空间内空间要素所传递的信息,借此来形塑与建构其观赏的意涵。
本次研究中针对各空间的游记文本,依前述归纳出游记的基本特质,进行差异比较与分析。在“旅游行为”方面,游览纪念碑与纪念馆的游记作者,其活动模式以单纯观赏、拍照打卡为主,不论是人与环境的互动,还是人际互动的社交层面,都几无其他行为模式出现。部分游览纪念碑的游记作者,因参加了整体性的地区导览活动,方进一步伴随有导览解说行为。而参访纪念馆和纪念园区的游记作者,因空间内所展示的相关信息较为丰富,其可自行游览以获得相关历史事件的资讯。此外,参访纪念园区的游记作者除观赏行为外,常发生其他由环境所诱导的活动形式,如触摸设施等,亦较容易引发人际社交活动,如与人攀谈、观察其他人等。
各纪念空间游记的“景物描述”主要可分为两种类型,一是对该空间坐落所在、区位范围等信息的描述;另有对空间内部所组成的空间要素,如纪念象征物、空间形式、展览陈列物件(含历史文物)与非纪念事件相关设施等的描述。此结果亦说明了纪念空间所在地凭借与历史事件的关联性,能保存并表达其所蕴含的历史价值,借此唤起对历史文化的记忆。将上述“内心感受”依据前述个人层级、地方层级与普适层级三种层次分类,并将隶属于各个层级的内心感受按照其内涵汇整入概念图(如图2)。

图2 :记忆和经验所共构涉及历史的感受
首先,将游记文本中幼时游览长江大桥(S01)、曾参加过的春游经验(A02)、三峡旅游(A05)等过往发生的事件或体验等经验描述,归纳为“过去经验”;而将游记中所描述的好复古(M03)、别有一番风味(A05)、豁然开朗(M04)、惊喜(A04)等个体的内在心理感受或情绪,归纳为“怀旧情绪”。由于记忆中的故乡或强化印象所留下的记忆,易促使个体将目的地与之进行联想,亦是一种因旅游空间所引发的怀旧反应,即本研究所指个体生活经验和记忆的范畴,属个体因过往历史所产生的个人层级的感受。而地方层级的感受则仅有一位纪念馆游记作者,受常设展区的空间所刺激,促使其产生对地方文化、当地代表人物等地方风格的辨识(M02:有浓厚的武汉味),故而以“地方共鸣”作为该类目。其次,许多游记作者于文本内推荐该空间景点(如S02:……有机会的话,可以来这里看看;M05:……建议大家可以来文明馆看看喔;A04:……推荐大家找一天拨一点空到这里走走吧;A05:纪念园是个好地方……),将此类感受归纳为“景点推荐”,并视为一种游后行为意图。再次,本研究所归纳的普适层级,涉及特殊的社会、文化价值等集体记忆,其类目包含“社会记忆”,如游记文本中历史厚重(S04、M02、A03)、民族之根(A05)、对中华民族而言是无可替代的母亲河(M02)等文字描述。对比三种不同空间的游记文本所记载的内心感受(如表4),结果显示不论是何种空间类型,皆能刺激个体产生不同层级的感受联结。
表4 :各场所游记中“景物描述”与“内心感受”联结分析表

不同类型纪念空间的游记文本,通过内容分析法编码后将描述景物转换为空间要素的基本单位,有助于厘清其对各层级内心感受的关联性(如表5)。结果显示,纪念碑空间的游记所描述的景物,以其空间区位及纪念象征物(纪念碑本体)为主;游记作者的感受联结,则多通过碑与碑文诱发其因过往历史所产生的普适层级感受,空间的区位正刺激个人层级的感受联结。而参观纪念馆空间的游记作者,在强调空间内部组成的空间要素时则以照片、实物展示等展览陈列物为主要描述景物。此外,仅部分游记作者对纪念馆本身的空间和外观等进行了描述。纪念馆空间的空间要素和个体的感受联结,以展览陈列物件对于普适层级的感受反馈为主,具有较强烈的联结效果。参访纪念园区空间的游记作者所作景物描述,以代表纪念象征物的纪念碑及其细节为主,其次则涉及空间的空间区位、公园地图与名牌、其他非纪念设施(如广场、池塘绿地等景物描述),仅有少数对空间设计、形式与尺度等内容进行描述。而该空间内唯有纪念象征物和展览陈列物件等能与普适层级的感受有所联结,其余则多为非纪念相关设施所引发的感受,反馈于个人层级。
表5 :各场所中“空间要素”与“感受层级”联结分析表

综观上述对于景物描述和感受的联结状况,通过将不同纪念空间内景物依据其空间要素特质进行归纳,分析游记文本所对应的各层级感受。结果显示,纪念空间中的空间要素是唤起个体对于过去历史感受的关键,即便纪念空间的形态不同,只要通过特定的空间要素特质便能刺激个体产生相对应层级的感受。据此,本次研究结果说明各类空间要素所唤起相对感受的关联性:一是历史再现式的空间要素。此类型要素包含碑、照片、实物等实际呈现或记载历史文化的设施、物件等,这些具有展现历史事件特质的要素,对于个体而言较容易勾勒出对过往历史的普适层级感受联结。意即通过纪念空间内所提供的叙事、文物展示与诠释,历史事件得以重新建构,观众在游览过程中得以以虚拟的方式“经历”该事件,故能产生相应情感联结。此外,部分个体除了具有普适层级的感受联结外,会因历史再现特质的空间要素而产生较深度的历史意识联结,遂后促成思维上的批判。这是一种旅游时所产生的心理符号机制(semiosis),即游客以自身文化审视外界,经由比较、参考而展现出人我之间的差异,产生调整自我认同或批判自省的反应,并通过书写的形式加以展现。
二是互动式空间要素,如留言区、留言条等可唤起个体的普适层级的感受。曾有学者对博物馆内的游客留言记录进行分析,指出此类型的留言属于个体在自由和自主的环境中,真实且直观得出的主观诠释与心得[17](p1-18)。即纪念空间在提供具有互动行为的设施时,能有效刺激个体对于过去历史事件的经验或记忆的联结,进而产生普适层级的感受反馈。
三是日常空间要素。空间中如侧廊、灯光、楼梯等日常空间要素,通过其于空间内的构成与本身的风格形式,较易引起个体的个人层级的怀旧情绪,此结果也与个体于环境中的情绪和行为研究结论相符[18](p26),亦说明借由环境所展现的信息特性(如环境刺激的组成、空间关系特性、色彩等实质物理环境)会影响个体情绪状态并促使其产生外显的行为反应。除此之外,空间组成中的照明与色彩等要素亦对个体的情绪体验有所影响。
本次研究仅有一名游记作者受到空间内的展示刺激而唤起其对地方代表性风格的辨识或认同,产生了地方层级的感受,这属于对地方风土民情、人文价值的一种“地方共鸣”(M02:……展品善于捕捉汉江流域特有题材,有浓厚的武汉风味……)。相较于个人、普适层级的感受而言,游记作者较少由空间要素联结至地方层级的感受,或足以显示地方感的形塑错综复杂。地方感的产生涉及个体于认知、情感、行为层面对地方的关系联结,故难以以单一标准作为判断依据。此外,空间内是否具有展现地方特质的空间要素(例如:涉及地方相关且具自明性的人、事、物,或是象征地方认同的事物),亦会影响个体对地方层级感受的产生。空间要素刺激个体地方层级的感受联结虽受限于潜在或初步阶段,但在个体游历纪念空间后,仍对其地方层级的记忆和经验有一定程度的影响,故能刺激其游后行为的意图。
本研究聚焦游客于纪念空间中因过去历史所产生的感受反馈进行整体性的概念探讨,并通过已有研究与文献的回顾,将个体受过去、历史唤起的各种感受,重新通过记忆与经验的概念加以区分,归纳为个人、地方、普适三个感受层级,同时利用游记作为研究文本解释该概念,以期厘清纪念空间的空间要素对个体感受所造成的影响与关联性。研究结果证实,不论纪念空间的形式差异为何,实际影响个体对过去历史所产生的感受联结的因素均来自空间要素的特质。具有历史再现特质的空间要素,因其历史意涵和价值能使个体在空间中受到有效的刺激,进而对于过往历史产生普适层级的相应感受;互动式的空间要素则可启发个体和过去、历史的沟通和对话,更能刺激其转化记忆形成深刻反思的感受。换言之,在纪念空间中加强对空间要素特质的掌控,便可通过历史、传统、集体记忆等策略或形式,于个体的内在心理中一定程度地塑造出个人、社会或国家层级的价值观与身份认同感。
长江国家文化公园的建设倾注了国家与人民的意志,“在中国人的心目中,物理存在的长江已经形成了具有特定内涵的民族想象和文化理念,具有符号性和象征性,有着有形的地理空间印象和无形的精神文化价值的号召力”[19](p13-25)。使公园建设落成后成为民众的记忆之场,成为实实在在的国家象征与符号,并非仅凭重金投入就能办到。如何从现有纪念空间建设中吸收经验和教训,应是建设规划设计过程中的重要调研方向。因此本研究除针对学术范畴进行探究外,亦着重于实务管理的应用,旨在归纳出不同形态的纪念空间中实际诱发个体对过去或历史所产生各种感受的空间要素特质,使得研究结果能为纪念空间的设计者或经营管理者提供相关参考依据。第一,在“空间设计”层面,应着重于纪念物(如纪念碑)或陈列物(如展区、展示品等)的形式,考量其是否具有历史再现特质,并且是否能充分反映涉及相关历史事件的真实性,借此形成承载历史的媒介。同时历史再现特质的空间要素,其设计或展示手法的符号语汇需考量易读性和共通性,方能顺利唤起个体对过去历史的经验和记忆,而非单纯呈现仿旧的空间形式。第二,利用互动式的空间要素,如留言或意见发表的沟通平台、VR 虚拟实境或AR扩增实境等数字技术的体验装置,引导个体与空间的互动,借由互动的过程促使个人记忆转换为集体记忆,并进一步产生深层的体验、感受联结,同时帮助个体深入理解历史事件,并间接提供游客从事观光游憩、教育学习与传承文化的机会。此外,强化日常空间要素的设计感或变化性,空间形式的氛围塑造(如空间尺度的转换、灯光明暗的安排)将有助于引发个体的情绪体验。在“空间管理”的部分,则可于导览解说服务时,先通过日常空间要素或其他要素使游客产生个人层级的感受联结,以情绪的体验或回忆过去经验为开端,以日常生活的记忆和经验为故事性的引子,再逐步将导览解说内容转向空间中具有历史再现的空间,利用故事叙述方式来呈现并诠释历史事件,塑造故事情节来联结空间内的物件与个体的当下记忆,创造出新的历史脉络,提供故事性的体验,促使游客由个人层面的感受出发,循序渐进地诱导其产生不同层级的感受联结。此外,由于本次研究所使用的游记文本分析,主要侧重于文字内容研读,对于图片的部分,仅统计与事件相关的图片占整体图片的百分比,借此初步了解游记作者在游历纪念空间后,撰写网络游记时所采用的资讯呈现方式,亦说明游客对于空间中具有的景物,是采取主动建构的方式从而形塑观赏意义,并非只是被动接受空间内所传递的信息。故建议未来研究可针对图片的内容,进一步分析其相关性和潜在意涵,与文字记载进行交叉比对、验证,借此更广泛地获得个体在游历纪念空间后的心理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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